阳光不再灿烂的日子,老炮儿的侠义道

《老炮儿》是一部让人很有诉说欲望的电影。

看到管虎新片《老炮儿》的第一感觉,就是马小军(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)和冯裤子(《与青春有关的日子》)老去,变成了本片里的张学军。日子不再灿烂,青春也已无关。如今的胡同六爷张学军开间小店,提笼遛鸟,呵斥小偷,一副市井闲人模样。但六爷毕竟是老了,他既管教不了自己的儿子,也干不动自己喜爱的女人……剩下的,只有这位老炮儿当年威震四九城的横刀传奇,以及挂在嘴上心里的那点“规矩”。

冯小刚演的六爷是我熟悉的形象——胡同、茬架、地头蛇。当然我不是北京人,六爷的形象对我,并不是老北京的记忆,而是每个小孩儿在成长过程中身边总会或多或少见过的那种老少“胡同串子”、“痞子”、“小流氓”、“古惑仔”,有敬有怕有神秘,还有家长的教育——离那种不三不四的人远点!

《老炮儿》最迷人的地方,就是塑造了张学军这样一个过气平民英雄兼底层混混的形象。写的不是他们当年茬架泡妞、意气风发的年代,而是年华老去之后,面对纷繁复杂、怪相迭出,让人无所适从的今日社会,各种固守,各种挣扎——既显得悲壮,又不时透出些许可笑和无奈。

这个角色的定位挺有意思的。他是靠打架上位的,香港警匪片里讲哥们义气用拳头解决问题,不是什么好人。但他讲“规矩”,比如打人不能不管不顾下死手,比如打架是为了解决“事儿”,要“讲理”,要“主持正义”外加“盗亦有道”——这就是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的马小军啊,CR中成长起来的“冷兵器”一代人,相信拳头相信党。真硬气,可为哥儿们进局子,可为姐儿们舞大刀,天不怕地不怕,除了打架不犯法。

中国电影如今面子上金碧辉煌,骨子里却极缺少韩国电影(包括不少美国电影)的那般血气和硬气,绮靡、浮华、阴柔、造作的气质铺天盖地。从《老炮儿》的张学军身上,我们终于能嗅到一丝《老男孩》、《黄海》、《与犯罪的战争》等韩国电影的彪悍气息,同时也隐隐感到《美国往事》、《好家伙》、《花火》等帮伙片、犯罪片神灵附体。

另外六爷是个侠骨柔情充满槽点的硬汉,这样的悲情英雄在大陆的银幕上非常少。我划拉了一下自己看过的三百多部大陆电影电视剧男主角们,包括武侠片,还真没有一位这个类型的,不是高大全,就是屌丝翻身,要么青春少年熬成侠,要么就是丑角,而六爷这个老炮形象的硬骨头是有层次有发展的,非常接近生活原型。

曾经风光过的京味儿电影早已衰落得不见踪影:王朔隐退,葛优也从顽主变成了全民葛大爷,冯小刚更是拍起了莎翁剧和洋气的北海道,忙着为一千个亿的老板圆梦。《老炮儿》则重新让人看到了京味儿电影的独特魅力,比如放肆不羁的角色个性、对社会不公的讽刺干预、骨子里高贵有尊严的小人物主人公、大胆平实的对白等等。它告诉我们,京味儿的电影,绝不是油滑的贫嘴调侃一切,也不是八旗子弟的遗老遗少气味。它应该是老舍笔下平民精神的再现:善良,有骨气有担当,藐视权贵,精神自由……

六爷的塑造,也是电影的故事发展,主要通过两个阶段来实现。一是父子关系的主线——儿子学老子当年出去混,兜不住,老子千辛万苦捞儿子。这一阶段着重表现的是六爷面对时代变迁的不适应——他在胡同里可以还拿当年马小军那一套混日子,出了胡同的大千世界,外面讲的是白花花的银子,他的老拳头不顶用了!面对这样的局面,六爷的办法是求人——当年一块打群架的哥们儿,可跟他关系近的性格像的都混得不怎么样,混得好的他还拉不下面子求人家,总之就是对“钱当家”的新时代百般拧巴。

导演管虎把《老炮儿》拍得很克制,没有像《厨子戏子痞子》那样夸张怪诞,或者《斗牛》那样充满隐喻色彩(而且冗长失控)。整部影片都是微晃镜头的写实风格,故事和角色都走平实简洁路数,看起来相当舒服。冯小刚最近几部导演作品并不令人满意,这次担纲男主角却气场十足,演技出色!把一个既有江湖地位,又有平民气质的角色演绎得沉稳到位。在修理厂中,他拿出2000元钱要给吴亦凡饰演的富二代补车漆,以一种北京大爷特有的口吻说“不够我再补,多了就算补偿你”,结果却是周围富家子弟的一阵哄笑——六爷的气派,六爷的过时,六爷的隐忍,六爷的尴尬茫然,都在冯小刚的一个伸手,一个眼神里真切呈现,让人看得唏嘘不已。

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,第二阶段是父子关系的问题解决之后发生的社会问题,也是电影里那个悲壮的大结局的真正背景。有人说举报这个安排是过审的需要,但这个结局其实越想越不是滋味,越想越ZZ不正确:六爷的“侠义道”究竟是什么?

影片主要表现了两个矛盾:六爷与儿子的矛盾,六爷与富二代的矛盾。其意则一,都是讲时代变迁,他张口闭口的“规矩”已经远去不在。世道变了,人心也变了。就好像《美国往事》或《教父》中,讲江湖道义,讲规矩,讲友谊的主人公,却被更加无所顾忌、毫无底线的家伙所取代。表面上,六爷是在拯救自己的儿子,对抗权贵,实际上,你更可以把他看做是扛着良心、责任、信念、尊严,如堂吉诃德般与巨人作战!更可悲的是,今天,你已经无法像古人一样“吾道不行,乘槎浮于海”了。你只能低头忍耐,埋葬掉因为聒噪被打手随手弄死的八哥——可以说,六爷越是落魄、颓唐、无助,越显出这个社会的冷漠、扭曲,以及主人公内心的价值。他心中的愤怒与不满,就像影片中那只从非洲捉来放到北京庭院里的鸵鸟,不停躁动,总有一天要脱缰而出,自由奔跑。

六爷最爱讲“规矩”——一是要尊敬前辈,二是事情要讲“理儿”,尤其第二阶段,简直有老共产党员的风姿;可他儿子范那事儿本来就是他不占理,他还指望着靠拳头去硬气地解决问题;后来放人不说,钱也不明不白拿回来了,六爷倒也不纠结这些“理儿”了,也不说跟人接着茬架了。这前后的不统一怎么回事?

《老炮儿》绝对可以算今年甚至近年华语电影的重量级作品,但还是距离经典差一口气。特别是影片后半段,显得过于煽情和温吞:吴亦凡那样的公子哥忽然显露出温顺贤良的好孩子一面,甚至对六爷敬重有加,这样的转折实在突兀;对账单的情节更像导演在表示“本人忠心无二,绝无反意”——权贵怎么可能拿“事关身家性命”(片中语)的对账单跟你搞决斗?……如果再生猛、冷硬、决绝一点(比如在结尾不是让一群老炮儿像取得精神胜利一样走出局子),也许能让影片刻进观众心里去!

如果抛开六爷这个“爷”的形象,抽离主角光环,换一个视角观察他,会发现他其实是个真正的市井小人物:不学无术,只有拳头没有脑袋,当年同样打架的人里他们老三哥们儿大概是混得最差的;对儿子的教育为零,儿子的不明事理逻辑不通证明其传承根基差劲;在处理儿子事情上除了表现硬气之外,具体行为其实可称猥琐,不还钱(还不起),也没有一次表现出态度上的抱歉(官二代的法拉利合理与否是另外的问题),嚷嚷了半天茬架解决问题,最后竟然不了了之。最后的纪委举报,有两种解释——一部分是因为儿子,有同归于尽的血性;二是不敢接那一百万,认为这是“大是非”,必须报官。

这部影片毕竟还是过于理想化了。且不说如今已经难觅像六爷一样的北京人,也难以听到那么多北京俚语(北京早已非北京化了),就说六爷讲的规矩吧,他们这些六十年代前后出生的人,何曾有过一个讲规矩的完美时代?老北京的规矩,早在老舍时代就已经终结;文革是摧毁一切规矩的年代,部队大院子弟马小军和胡同混混张学军所推崇与追忆的光荣,不过是他们的青春想象。

这最后的一步,尤其冰湖一战,真让人唏嘘,因为没了悲情的光环,你会发现六爷是一个一直生活在英雄光环幻想里的悲剧人物。他所追求的“侠义道”,哪怕充其量不过是“盗亦有道”,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里也早已不好用了。他没有头脑,只能在胡同里大家都没银子的地方靠小打小闹勉强撑起老大的面子。一旦进入黑猫白猫的世界,他手里一根猫毛都没有,完全不知所措。他举报,说明他对这个社会还存在幻想,依然不理解银子背后政治权力斗争的真相。他只见到了这不受监督的巨大权力(还只是外省重臣!)腐蚀人道的冰山一角,却不会去思考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倒退。他相信贪污腐败是一个人的坏,把“坏人”除掉,“好人”就依然能让他儿子的世界恢复“侠义道”。

影片结尾,冯小刚饰演的六爷重新穿上军大衣,拿起战刀,踩着不稳固的冰层,向着对手冲去。其实,对岸的“敌人”根本不致命。只是六爷知道,与其憋屈地活着,不如趁最后的机会当最后一次“英雄”!在奔跑中,老炮儿终于重回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……

六爷必须悲壮啊,他是属于马小军的年代的。虽然我觉得他那个年代比现在更差,我觉得银子还是比拳头公正(些),我依然敬佩他用命献祭信仰的狠与拙。这样的不变通,是他的可悲,也是他可贵可敬的关键。六爷是不合时宜的人,他代表了来自市场经济之前,还没有ZG特色的社会主义。老炮儿就是那只奔跑在北京街头的鸵鸟,是这个魔幻现实的国度里一种魔幻现实的存在,观之落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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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我也不知道恩佐法拉利是什么,就跟《红楼梦》那会儿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还不如政府大员家的一桌子菜。六爷是时代的产物。这时间绕了一大圈子,六爷若在宁荣街上碰上一样的事儿,结果可能跟今天也差不多吧。这就是《老炮儿》最大的ZZ不正确,越想越不正确,我都不能写了。

另外,在海外大银幕上看一场大陆电影还真是越来越容易了。国产电影算是真走出去了,这是时代进步,真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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