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詩詩人

名氣和財富常會沖昏人的頭腦,但在《Good Kid, M.a.a.d
City》獲得成功後的Kendrick
Lamar,仍能保持清醒地望著自己。他將已經跪下的妥協者(包括黑人)比喻成”Caterpillar”,而自己卻希望化為一隻,不止擁有美麗外表的蝴蝶。被說唱傳奇Tupac(2Pac)影響頗深的Kendrick
Lamar,原本想將此張於名字上向著美國文學/電影經典《To Kill a
Mockingbird》致敬的新專輯(Mockingbird借代的就是黑人),稱作為《Tu Pimp
a Caterpillar》(其英文縮寫,正是2-P-A-C);可Kendrick
Lamar覺得,無論”Caterpillar”(毛蟲)和蝴蝶,它們的本質其實都是一模一樣。從貧民窟小子(”Caterpillar”)破繭成能呼風喚雨的明星(”Butterfly”),太多「暴發」了的藝人或其他「成功」者(主要指黑人),讓這個種族蒙羞(留意專輯封面想將白宮買下來的紈绔子弟);Kendrick
Lamar決定用《Wesley’s
Theory》向他們發炮(Wesley即是因逃稅而被判三年徒刑的Wesley
Snipes,寓意成名後的黑人藝人常做出瘋狂的行為),將帶有街頭特色,又富含雙關語和詩般注重韻腳、排比的rap詞,變成為一發發的炮彈。

自從樂迷期望Kendrick Lamar能「光復」西岸Hip-Hop,而Kendrick
Lamar亦從不掩飾他對已故西岸傳奇Tupac的崇拜後,大家對這位Compton市年輕人的期望值一直無限上升。2012年處男作《Good
Kid, M.A.A.D
City》以一堆風馬牛不相及的先行單曲為「頑童歷險記」這個專輯主題大放煙幕,樂迷無一不為他的苦心經營與百變演繹讚歎。然後我們看見他成為Beats
Music代言人之一、登上GQ雜誌封面、在單曲〈Control〉以一張嘴擊敗所有同期的Hip-Hop藝人、得到許多與主流歌手合作的機會,Kendrick
Lamar這幾年在圈中的發展,不但關乎其個人榮辱,也是樂迷對主流Hip-Hop看法的一面鏡——這幾年提到主流Hip-Hop,大家必然會提到Drake,然而他的走紅實在太具爭議性,尤其當事態發展到Drake在三月初隨便發張mixtape也能輕鬆奪冠,大家就更需要一些「正常」、「合理」的個案調劑心情。

Kendrick Lamar更進一步「復興」西岸Hip-Hop的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,也進一步發展了說唱與Jazz融合之可能性,或深化了與Soul & Funk
的結合。「留下腳毛」的Kamasi Washington,Flying
Lotus,以及後者長期戰友Thundercat的加入,令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的爵士氣息比《Good Kid, M.a.a.d
City》更重,也使到這專輯顯得更為之神采奕奕。Free Jazz的《For
Free?》,仿佛帶聽眾走入到一個馬戲團,從音樂和說唱的聲線運用上,增強了這歌對商業化的唱片工業、物質化的女孩形象、或是虛假繁榮的「美國夢」之諷刺性;偏向夢幻溫柔的Jazz-Hip
Hop《For
Sale?》,又製造出讓人沉醉的舒適氛圍,跟歌內暗示之「暴發」般生活方式,或魔鬼的引誘(歌詞中的”Lucy”指的就是Lucifer),互相地「配搭」在一起。充滿Funk感的《King
Kunta》,借Alex
Haley橫跨七代的長篇小說《根》之人物,回溯了自己的出身、亦形象生動地點出暴富黑人的自我定位(「工業的奴隶、族群的王者」);而歌曲採用的Soul
&
Funk之風格,正強調了一種根源性(Hip-Hop音樂其中的一條「根」就是Funk),且以歌內出現的音樂升key效果,巧妙地和應了Lamar
rap到的,由「農民到王子再到國王」的自我誇獎。

事實上,大家都明白Kendrick Lamar繼《Good Kid, M.A.A.D
City》後的第二撃必須步步為營,畢竟他肩負的是新一代Hip-Hop文化在主流界的發展,不容有失。然而新專輯發表前的幾首單曲,〈i〉、〈The
Blacker the Berry〉、〈King
Kunta〉,好聽但風格過於分散,令我有點擔心專輯能否承接舊作的氣勢。我當然可以相信Kendrick能重施故技,如上張專輯那般,以一個場合,將一堆雜亂歌曲變成一張有連貫性的專輯。

懂得從機制裡鬆綁的Kendrick Lamar,很清楚金錢和音樂之間的關係,他在《To
Pimp a
Butterfly》中不斷揶揄或直接抨擊這行業的怪現象,也自省了自己一舉成名後的顧慮。專輯第四首有對祖母搞怪的聲音模仿和Snoop
Dogg說的童話,卻掩蓋不到Kendrick
Lamar已墮入了焦慮於現實的夢魘;第五首《These
Walls》用一個復仇的故事為引(跟殺死自己兄弟之罪犯的愛人發生關係,”Wall”指的就是女人的私處),實質重點是帶出人類殺戮、仇恨循環不息的現象(”Wall”用了複數)。一步步自《Institutionalized》開始,走進一個黑洞內的Kendrick
Lamar,於計劃在酒店房間自殺的《u》裡面,到達了最陰暗的時刻,這歌精彩的Sax吹奏,猶如草書他內心的糾結、混亂,而Lamar為坦露沮喪等負面之情緒,所採用的由憤怒變為哽咽的演繹語氣,更讓聽眾真切地感受到其受到的掙扎折磨,或者是巨大的傷痛。

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,結果當真如此,而且場景比上張專輯更抽象——寫詩。

Kendrick
Lamar以《u》告訴我們知道,沒有見過黑暗,便永遠不會瞭解何謂是光明,他攜手「快樂代言人」Pharrell
Williams的《Alright》,作為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的一個轉折,不但釋出了《u》的精神上負擔,也於美國警察槍擊黑人事件之陰霾下,傳遞著要為種族平等,進行鬥爭的訊息。跨過那被魔鬼纏繞之坑穴的Lamar,得到了自我的認知,他的《Momma》延續了《For
Sale?》最後的詩句(”The evils of Lucy was all around me, So I went
runnin’ for answers Until I came
home”),從迷途中找到歸家路,也重遇了他未成名的自己;《Hood
Politics》回到Kdot的過去,採樣了Sufjan Stevens的《All For
Myself》,並以一個年輕無畏者的角度,去評說美國醜惡的政治生態,和說唱工業的一些現狀(”It’s
funny how one verse could fuck up the game”,還致敬了Jay-Z的《Imaginary
Player》)。

當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以Kendrick創作新詩的過程為主軸,一切看似無關的單曲,便因為這首詩被巧妙地串連。黑奴Kunta
Kinte、偶像Tupac、天王Michael Jackson、才子Sufjan
Stevens、女朋友、甚至性伴侶,都是他的靈感泉源。由開端一句起,每件大小事都助他完成下一句、下一節,及至全首詩。當中的曲折與變化,令這詩篇的誕生過程十分有趣,聽眾能容易了解歌者所想。當然,寫詩只屬意識形態層面的事,音樂上,專輯的大嗚大放,可稱得上是近年Hip-Hop專輯之最。

走在「康復」路上的Kendrick
Lamar,於音樂氣氛營造得如夜晚街道般陰暗的《How Much A Dollar
Cost》內,碰到了一個向他要1美元的陌生男子。Kendrick
Lamar先是拒絕,但在被問到他有沒有讀過《出埃及記》的第14章之後,Lamar卻感覺到內疚且開始同情了眼前的露宿者;這時,此位陌生男子說出了他就是上帝,而Lamar借Ronald
Isley演唱的Outro中,又向著上帝懺悔,或希望驅使心內的魔鬼離開。歌曲《How
Much A Dollar
Cost》其實要指出的是,1美元的價值遠遠大於它數字上的價值,如果你連對窮人、對需要關心的人都表現出漠視,你又怎能向世界傳達自己作品的「愛」與信念呢?這「1美元」的給予,是Kendrick
Lamar跨越創作上之屏障的標誌,他再次凸顯出他的寫詞或說故事能力,像此首提到的「1美元價值」一樣,其內涵遠遠大於它歌詞表面上所說。

雖然名義上,由Flying Lotus主理的歌曲就只有開場曲〈Wesley’s
Theory〉,但在Flying
Lotus長期合作夥伴、低音結他手Thundercat的大量參與下,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仿如一張有饒舌的Flying
Lotus專輯,許多Thundercat擅長的即興感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把戲,都在《To
Pimp A Butterfly》再現。你可能會想起Kendrick去年在〈Never Catch
Me〉與〈i〉那難攖其鋒的勝利姿態,但實情是,歌者與音樂人在專輯的表現都頗為親民,〈Wesley’s
Theory〉與〈King Kunta〉甚至可以用「yo」來形容,〈Hood
Politics〉的前奏更是chill極了。專輯版中的〈i〉,換上了一個嘈吵的現場混音版本,比派台版本更配合專輯整體的調性。

獲得心靈/意識又一次醒覺的Kendrick
Lamar,在rap出愛無關膚色深淺的《Complexion (A Zulu
Love)》之中,延續著上首《How Much A Dollar Cost》的「大愛」步伐;《You
Ain’t Gotta Lie (Momma
Said)》通過談及很多rapper因要「成功」便抹除自己個性的例子(此處又聯繫了被名利所困的《For
Sale?》,和將說唱等同於金錢與權力的《For
Free?》),告訴我們知道其實人可以變得更自由自在,未必要為獲取所謂的「尊重」而活(這首歌的音樂也相應地變得更舒適和放鬆)。很會發散聯想的Kendrick
Lamar,其頗為厲害的一個地方,就是能將Hip-Hop圈子內存在的問題,或有關種族的話題,跟他的成長軌跡/脈絡相結合。光明、積極的《i》,表現了他身為黑人的自豪感(這跟黑暗、激進的《The
Blacker the
Berry》相反),也是其精神上墮落到最低處的《u》之後,從谷底反彈到的最高點;而此歌曲舊年的Single版本,本人初聽時並不覺十分驚艷,但估不到被重編和套進《To
Pimp a
Butterfly》的「上下文」之後,卻顯得更意氣風發,或被增強了其自信的能量,特別是它加入了Kendrick
Lamar的演說,字字鏗鏘有力,也俱煽動性,仿佛帶著Malcolm X、Martin Luther
King,或是Nelson Mandela等黑人領袖的影子,讓我有被「鎮住」的感覺。

同樣重要的名字是Terence Martin,他在《Good Kid, M.A.A.D
City》時期最大的貢獻,是以爵士氣息令Kendrick的現場演出聽來更sentimental,而在新專輯中,其手法明顯受到歌者重用,《To
Pimp A Butterfly》過半歌曲都呈現Jazzy的形態,令專輯更貼近九十年代初期A
Tribe Call Quest或者Digable
Planets那個黃金的Jazz-Rap時代。Terence主理的〈For Free? 〉和〈For Sale?
〉雖然只是過場曲,但他都落足苦功,前者全首兩分鐘都是瘋狂的Jazz
Freestyle,後者則趨向實驗性質。他亦為前段兇狠的〈The Blacker the
Berry〉帶來dreamy的結尾,而〈These
Walls〉是專輯中少數poppy的作品,令整體沉重的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有一點生氣。類似的爵士取態,也可在另一位producer
Ti$a的作品中聽到,他參與的歌曲不多,但不論是感性的〈u〉,還是「很FlyLo」的〈Momma〉,都令人難忘。

然而更激蕩人心的「好戲」,仍在後頭,Kendrick
Lamar受到他2014年南非之旅啟發的《Mortal
Man》,竟然將散落於專輯的詩句重新組合在一起,交代出他由「不可一世」的《King
Kunta》,到沉淪的《u》,再到和Lucy(Lucifer)搏鬥的《For
Sale?》,以及最後於《i》內迎來「勝利」的完整心路歷程。且Kendrick
Lamar通過了這「詩」(可以指代這專輯)激勵自己黑人社區的結尾,也跟他上張《Good
Kid, M.a.a.d City》的一首《Real》內,其母親對他說的一番話語(”Come back
a man… Tell your story to these black and brown kids in Compton…When you
do make it, give back with your words of
encouragement”),作出了連接。脫去被名利眼罩蒙蔽的Kendrick
Lamar,在《Mortal Man》的尾聲,還變身成為了「墳總」Ching Wing
See,「訪問」了已故的說唱巨星,也是Lamar的永遠偶像——Tupac(其實就是將Tupac在世時的一段電視台訪問剪接,再按他的「回答」撰寫Lamar自己的提問問題而成)。這場分隔時空的對談裡面,兩名西岸MC討論了有關黑人文化、種族和政治等議題,而Kendrick
Lamar從中也意識到自己的「時間有限」(因為人生無常、世事難料,Tupac在二十多歲時就遭遇了槍擊身亡),他要趕快將其領悟到的告知世界,用他的街頭詩歌,去影響仍徘徊在迷茫裡的年輕聽眾,和被囚困於繭內的黑人朋友。

在上張《Good Kid, M.A.A.D
City》的短評中,我曾指出Kendrick作為「光復西岸」的新一代,歌曲聽起來卻不夠「西」,而《To
Pimp A
Butterfly》,就正宗得多——這不止因為他在〈Institutionalized〉得到Snoop
Dogg的協助,〈The Blacker the
Berry〉向Tupac致敬的punchline也只是其中一點。他在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引入的橋段,複雜程度不下當年Tupac與B.I.G之間血債血償的恩怨紛爭,〈These
Walls〉表面可口,卻包裝著一個歌者與殺友仇人女伴做愛的倫理故事。由〈King
Kunta〉到〈u〉,再走到〈i〉,Kendrick在說關於自己的自信從最高點走到最低點,再反彈至最高處,這個變化亦橫越了他創作整首詩的過程,由一首歌,擴展到一整張專輯,他都展現出超凡的storytelling技巧。而來到專輯尾聲〈Mortal
Man〉,他終於完成了其大作,唸起他的詩篇……

自說唱音樂正式確立其風格後的每一個年代,總會冒出一位(或幾位)說唱的「王者」,Kendrick
Lamar以他不用扮成Hova(Jay-Z)或是Yeezus(Kanye
West)的音樂,贖回了「自我」的身份,並更加rap出、發出了,貼近「王者」的聲音。知道奴役永不停止的Lamar,正呼喚著風雨的到來,他的《To
Pimp a
Butterfly》,在為未來的Hip-Hop音樂、專輯提供「範本」(從beat到flow到歌詞中的角度);在為這已經迷失多年的說唱圈子,亮起了歸途的信號之外,也如一座對準「主流」的大炮,為協助弱勢衝出高墻之包圍,真正破繭成能瞭解自己的蝴蝶,炸開了一個個的缺口。

緊隨這首詩而來,是一段Kendrick與已故名人Tupac進行的專訪。沒錯,這次Kendrick以詩詞召喚陰間的偶像Tupac,採訪偶像對現今Hip-Hop、名利、社會的看法!Kendrick在Tupac於1994年接受電視台訪問的基礎下,輯錄最精彩的內容,撰寫對應的問題,完成了這次「對話」。除了問及偶像的觀點外,他亦向偶像道出自己入行數年的心聲,與及《To
Pimp A
Butterfly》的概念。Kendrick謂,在成名的路上,實在有太多誘惑,金錢、女人、名氣,這些東西仿彿在鼓勵他應該為現實放棄自我。他將那些向現實低頭的庸眾稱為「caterpillar」,那些為了藝術而努力、登峰造極的音樂人為「butterfly」,破蛹成蝶,本來是自然定律,但太多人只甘於做一條毛蟲,而放棄成為一只會飛的蝴蝶。而更甚的,是庸懶的毛蟲會力阻上進的同類成蝶。

推薦:King Kunta, u, i

在這個「專訪」中,Tupac提到城市中沒有頑強抗爭的黑人能活過三十歲——因為在三十歲之前,他們已被滅口,而保得住性命的,則選擇沉默。也就是說,城市中能存活的,大都是苟且偷安的毛蟲,牠們永遠只能瑟縮一角,至於蝴蝶嘛,抱歉,你的美讓毛蟲太驚慌,我不能讓你好過。Kendrick
Lamar這首詩,本來名為「To Pimp A
Caterpillar」(2-P-A-C),為那些被埋沒的沉默大多數致哀,但後來他發覺真正被污辱的,是努力向上的少數蝴蝶,所以他決定將這首詩,送給那些受盡凌辱、特別是黑色的蝴蝶。在表明心跡後,他期望Tupac能即時給他解答,可惜Tupac沒有回應,因為他已離去,只留下廿八歲的Kendrick獨自解決問題。

這段「訪問」聽得人很不愉快。它完整解構了整張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的理念,所有聽眾在之前幾十分鐘錯過、不解的東西,都在〈Mortal
Man〉獲得解答。然而答案卻赤裸地將現實的不如意活現眼前,即使成功如Kendrick
Lamar,他也感到不快樂。《To Pimp A
Butterfly》長達八十分鐘,是否過長?我曾這麼認為,但只要細讀Kendrick
Lamar在這張專輯想講的故事,黑人社會地位的低微、Hip-Hop圈內的污穢、同輩間的情仇、到歌者本身的自私自利,會明白他想表達的東西,即使再多八十分鐘也不夠講。Kendrick以瘋狂的爵士樂韻,包裝著許多反映人性醜陋的故事,最後他只能透過「問米」的方式從偶像身上得到慰藉。聽《To
Pimp A
Butterfly》,聽的是人性,聽我們作為一個人,要面對的人性,任何有關專輯你所討厭的元素,也同時反映著你為何討厭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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